引言
2026年4月,浙江磐安警方發布預警:某公司財務人員接到「老闆」的實時視像通話,被要求轉賬500萬元人民幣。畫面中的人臉、聲音、語氣與真實老闆高度一致——事後證實,全部由AI生成[1]。上述案件並非孤例,2025年在常州、湖北等地已出現類似手法。從預錄到實時,攻擊手法的快速平民化,使AI視像通話詐騙成為2025‑2026年增長最快的網絡犯罪形態之一。美國FBI互聯網犯罪投訴中心(IC3)2025年度報告單列AI專題,披露AI相關投訴達22,364宗[2],損失約8.93億美元[3]。這僅僅是已報告數據的冰山一角。國際刑警組織2026年報告進一步指出,現有AI增強型詐騙的盈利能力是傳統手法的4.5 倍[4]。
案件持續高發,但公眾幾乎無法獲取完整的攻擊細節——企業不願公開、警方偵查保密、傳媒報道受限。這種信息不對稱導致一個尷尬現狀:我們「知道很危險」,卻「不知道危險長什麼樣」。攻擊的技術鏈條如何運作?防禦為何屢屢失效?在細節缺失的現實下,企業和個人又該如何應對?
本文不追求還原某起案件的全貌,而是基於碎片化預警與公開技術資料,拼湊出AI實時視像通話詐騙的通用攻擊模型,並探討公眾如何建立最低成本的防禦。
一、碎片拼圖:AI視像通話詐騙的共性特徵
1.1 多源案例的共性特徵
回顧國內已公開的幾宗典型案件:2026年4月,浙江磐安某公司財務人員收到「老闆」的實時視像通話,被要求轉賬500萬元;2025年,常州一名財務實習生遭遇AI合成的老闆方言語音,被騙30萬元;2023年4月,福州郭先生被AI換臉的「好友」以競標為由騙走430萬元;另有多地警方通報顯示,有受害人接到「兒子」視像求助轉賬後發現賬號被盜。
2024年,國際頂尖設計公司奧雅納(Arup)在香港遭遇深偽技術(Deepfake)詐騙,攻擊者預先製作了公司多位高管的深偽視像,在視像會議中依次播放,配合精確的社會工程學話術,誘導財務人員完成2億港元轉賬。同年另一起案件中,香港警方搗破一個設在紅磡工業大廈的跨境詐騙窩點,犯罪分子利用AI深偽技術將男性成員偽裝成條件優越的女性,在社交平台上製造「殺豬盤」感情騙局,涉案金額超過3.6億港元[5]。
這些案件儘管發生場景各異,但背後的攻擊模式高度一致:攻擊者瞄準掌握資金權限的財務人員或決策者;以實時視像或語音克隆技術冒充高管、親友;話術被精心設計為「緊急+保密」,要求繞過正常審批流程;同時製造強烈的時間壓迫感,讓受害者來不及通過其他渠道核實。攻擊者事先已通過公開渠道(公司公告、社交媒體等)拼湊目標人物的日常習慣,使詐騙話術中的細節與真實場景高度吻合。
綜合上述特徵可以判斷:AI視像通話詐騙已從早期的「概念驗證」快速演進至「精準定向」攻擊階段。企業財務人員、留學生、跨境商務人群成為主要靶心。
1.2 攻擊者的五步模型
基於多宗案例共性及安全廠商發布的威脅情報,攻擊者的標準作業流程可分為五個步驟:
- 生物特徵採集:通過開源情報(公司官網、年會直播、社交平台)獲取高管的清晰正面照及語音樣本;或通過釣魚郵件、偽裝的會議連結植入竊取程式。社交媒體上的一次自拍視像、一段採訪錄音,都可能成為特徵來源。
- 模型部署與偽造:利用開源社區已發布的預訓練模型,攻擊者僅需完成環境部署與輕量級微調,即可實現實時換臉與聲音克隆。AI技術的介入大幅加速了這一過程——一張照片、幾秒原聲,即可生成高擬真畫面與語音,普通消費級設備足以支撐實時推理。
- 社會工程學儲備:爬取公司公告、供應鏈關係、內部組織結構,並追蹤目標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出差定位、辦公室合影等內容,拼湊出足以讓話術顯得真實可信的信息拼圖。
- 實時視像通話釣魚:在常用的即時通訊軟件發起通話,以「領導」或「親友」的口吻下達緊急轉賬指令,採用極限施壓話術削弱受害者的判斷力。
- 資金快速轉移:通過多層賬戶、加密貨幣、購買黃金或奢侈品等方式快速洗錢變現。
在這五步模型背後,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是:上述技術能力目前已在全球範圍內高度普及。普通人可能僅需極低成本,就能製作出足以騙過親友的偽造視像。攻擊門檻的斷崖式下降,是此類詐騙在2025-2026年集中爆發的根本原因。
1.3 為何細節缺失:企業、警方、傳媒的沉默螺旋
理解攻擊模型之後,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浮出水面:既然已有這麼多案件發生,為什麼公眾很難看到一宗完整的攻擊細節?
企業擔心聲譽受損、股價下跌、客戶流失,寧願私下追款也不主動報告;警方受偵查保密需要,必須避免手法被大規模模仿;傳媒則因缺乏官方授權信源而難以深入報道。這三方各自出於合理動機的沉默,共同構建了一個惡性循環:案例越少→公眾認知越模糊→防禦意識越薄弱→發案越多。接下來的技術章節將說明,這種信息缺失並非偶然——它恰恰是理解當前防禦困境的重要背景。
二、技術威脅:實時偽造如何走向平民化
由於案件細節未公開,以下技術描述基於公開安全研究、廠商報告及開源項目文檔。
要理解為何AI視像通話詐騙在2025-2026年集中爆發,首先需看清攻擊者手中掌握的技術工具箱。過去兩年間,三項關鍵能力先後跨越了「實驗室可用」到「普通人可操作」的門檻:實時換臉、實時語音克隆、以及視像流在通訊軟件中的穩定偽裝。以下分別解析每項能力的技術原理與威脅感知。
2.1 實時換臉:從一張照片到流暢視像通話
實時換臉的核心是將一張靜態照片轉化為流暢的視像通話畫面。技術鏈路包括人臉檢測、特徵提取、面部融合與實時渲染。2024年以前,這一過程需要高端硬件和數小時調參;而如今,開源一鍵換臉方案在普通消費級顯卡上即可實現流暢的實時輸出,延遲控制在人類難以察覺的範圍內——通話中對方的轉頭、眨眼等動作幾乎不會暴露異樣。要達到直播或實時視像流中的流暢動態換臉,對硬件性能要求已大幅降低,普通配備獨立顯卡的消費級PC也能駕馭這類實時換臉任務。
2.2 聲音克隆:數秒樣本複刻一個人
實時語音克隆的核心目標是用數秒語音樣本複刻一個人的聲音,並實現低延遲的對話響應。長期以來,這項能力主要掌握在少數科技巨頭手中,不僅閉源且調用成本高昂。2026年初,開源社區的一次突破改變了這一格局——一款開源實時語音克隆方案首次將這項能力平民化:僅需5–10秒清晰語音樣本,響應延遲極低,且能模仿方言和情緒。如今,攻擊者僅需極低的計算成本,即可在個人設備上運行完整的克隆流程。
2.3 實時視像過濾:讓偽造畫面在通訊軟件中「不穿幫」
視像流偽裝解決的是工程落地問題。我們常用的即時通訊工具(如WeChat、WhatsApp等)會對視像流進行壓縮和重採樣,若直接推送偽造畫面,可能出現邊緣閃爍、幀率不穩等破綻。攻擊者通過虛擬攝像頭技術將偽造視像流偽裝成真實攝像頭輸入,並輔以實時後處理來抵抗平台壓縮。經過優化的方案可在常用通訊軟件中穩定運行,普通用戶幾乎無法在通話中察覺異常。
黑灰產渠道中,極低價格即可購得聲紋克隆服務,稍高價格就能獲得高清實時換臉方案,無需編程基礎,短時間內即可生成以假亂真的語音視像。一旦攻擊者攻克了實時偽造的工程難題,普通人幾乎無法在常規視像通話中區分真偽,這正是AI視像通話詐騙成功率大幅提升的核心原因。
上述三項能力單獨使用時均有致命破綻:僅有實時換臉而無匹配聲音,通話中說話時唇形與聲音錯位;僅有聲音克隆而無實時視像,無法建立視覺信任;即便兩者都有,若視像流在通訊軟件中頻繁卡頓、邊緣閃爍,也會立刻暴露。因此,2024-2025年的早期攻擊往往只能利用其中一項,欺騙成功率有限。真正的拐點出現在2025-2026年——攻擊者找到了將三者低延遲同步的工程化方案。下文將沿著時間線,展示這一組合如何從單向偽造成長為雙向實時互動,並揭示為何今年成為爆發拐點。
三、手法演進:從單向偽造到實時互動
3.1 已發生的演進路徑
將上述技術能力按時間軸串聯,可以清晰地看到攻擊手法的迭代軌跡:
- 2019年以前(純人工社工階段):
絕大多數依賴人工電話話術(冒充親友、領導、公檢法等)詐騙,無技術偽造,受害者可通過回撥輕易識破。 - 2019—2021年(AI詐騙萌芽期):
首例AI語音克隆詐騙出現;2021年公安部發布預警。技術門檻較高,案件尚屬個案。但標誌著詐騙從「純社工」向「技術增強」轉變。 - 2022—2023年(語音克隆濫用期):
AI語音克隆技術快速普及,僅需3–30秒樣本可克隆聲音。用於「虛假綁架」、「緊急求助」;出現早期AI換臉冒充名人(非實時)。典型案例包括2023年4月福州郭先生被AI換臉好友詐騙430萬元。FBI等機構密集警告。 - 2024年(多角色協同偽造期):
工業化深偽進入實戰。代表案件如:國際頂尖設計公司奧雅納(Arup)遭預錄視像會議詐騙,多名「高管」同時要求轉賬,損失2億港元。攻擊從1對1升級為多角色協同,但視像為預製片段,無實時互動。 - 2025年(技術工業化與規模化階段):
AI實現語音+視像同步偽造,具備低延遲實時互動能力。深偽人臉替換攻擊同比增長顯著;多地警方數據顯示相關案件呈快速上升趨勢,反詐形勢日趨嚴峻。受害人難以通過「現場提問」驗證真偽。山西等多個地區消協發布針對AI融合詐騙的消費警示[6]。 - 2026年至今(實時深偽與普及化階段):
實時語音轉換與視像驅動技術成熟,詐騙進入「不可直觀驗證」階段。攻擊範圍從定向擴展至大規模社會化詐騙(深偽廣告、虛假實名認證等),並出現利用AI動態視像欺騙人臉識別系統的新型攻擊。反制技術同步發展(數秒內檢測,高準確率)。
這一演進的驅動力在於工具鏈模塊化封裝和教程泛濫。2024年部署實時換臉需高端硬件和數小時調參,如今普通設備加一鍵腳本即可完成。門檻斷崖式下降使詐騙團伙規模化複製攻擊能力,導致2026年案件急劇攀升。
3.2 可預見的下一階段趨勢
國際刑警組織2026年報告警告[4],「代理式AI」已能自主規劃並執行從偵察到勒索的完整詐騙流程,AI增強型詐騙的盈利能力遠超傳統手法。
未來威脅的核心變化,或許並不在於「偽造得更逼真」,而在於攻擊者開始系統性操控整個信任鏈條。過去,詐騙的目標是讓受害者相信某一個人;而未來,攻擊會同時偽造語音、視像、郵件、即時通訊乃至內部審批記錄,讓多個渠道彼此印證,使受害者在反覆交叉驗證後仍得出「這是真的」這一結論。傳統防範手段——例如回撥確認、視像核驗、熟人識別——正在逐步失效,因為攻擊目標已經從「身份」升級為「信任環境」。與此同時,隨著AI Agent的成熟,詐騙也正從「人工執行」轉向自動化運行:模型能夠主動分析目標背景、關係網絡與行為習慣,動態生成最具說服力的話術與行動路徑,並長期「扮演一個人」,實現持續性的低噪聲滲透。
截至目前(2026年5月),尚無公開攻擊案例證實此類「全環境操控」的AI自主詐騙已實際發生。本段分析基於「代理式AI」技術與當前攻擊模式的邏輯推演,目的是提前預警潛在方向,而非宣告已證實的威脅。
3.3 AI攻擊的整體背景與威脅組織畫像
生成式AI工具的廣泛使用正在加速整個網絡犯罪生態的演變。在各類犯罪形態中,詐騙因現金變現路徑最短,成為吸收AI能力最迅速、危害最嚴重的領域。深層次的變化在於:AI正將詐騙從「個體欺騙」升級為系統級信任操控。生成式模型與語音/視像合成技術的結合,使攻擊者可低成本批量複製聲音、面孔和行為習慣,並通過郵件、電話、視像會議等多渠道同步呈現,構建出一個「看起來完全真實」的溝通環境——傳統驗證機制(回撥確認、視像核驗、熟人辨認)因而逐步失效。而AI Agent的引入進一步賦予了攻擊自動化、持續化的能力:模型自動收集目標信息、分析關係網絡、實時調整話術,實現長期「角色扮演式滲透」。其最終後果不僅是資金損失,更是企業內部信任體系被系統性破壞。
誰是這些攻擊的幕後操縱者?全球範圍內,獨立且已被安全廠商追蹤到的威脅行為體清晰地分為兩類。
- 一類是具有國家背景支持的APT組織(類似於Lazarus Group、BlueNoroff等)。根據多家安全廠商的公開報告,這類組織的目標明確——為規避國際金融制裁而竊取加密貨幣。其攻擊特徵包括:利用AI合成視像在虛假視像會議中偽裝身份,誘騙目標安裝惡意軟件以竊取錢包密鑰;通過AI生成的視像內容定向引誘加密貨幣行業從業者,攻擊目標覆蓋全球20多個國家。據公開數據顯示,僅2025年,與這類背景相關的網絡攻擊所竊取的資產估值約20.2億美元[8]。
- 另一類是純粹的跨國犯罪集團,他們不追求政治利益,而是直接的金錢驅動。這類團伙的運作已呈現產業化的「詐騙即服務」模式:通過製作含惡意軟件的虛假視像生成器網站傳播病毒;犯罪網絡遍佈東南亞等地;手法包括AI換臉冒充官員、AI偽裝親屬實施「虛擬綁架」、以及AI驅動的「殺豬盤」。技術門檻的大幅降低,使這些團伙能夠以極低成本規模化複製攻擊能力。
這兩類組織的存在表明:AI詐騙已從零散黑客行為升級為國家級力量和跨國犯罪集團共同推動的系統性威脅。防禦者面對的不僅是技術挑戰,更是有組織、有資源、有明確動機的敵對實體。
四、防禦指南:默認不信任與三條原則
4.1 生物特徵信任價值的再評估
「AI換臉與聲音克隆技術已使生物特徵的信任價值在遠程視像通話場景下大幅貶值。」這一表述更為準確。更完整的判斷是:在未加驗證機制的視像通話場景中,人臉和聲音作為身份憑證的可信度已經大幅下降,但並非在所有場景下完全失效。例如,在具備物理接觸或高質量多模態傳感器的環境下(如現場會議、專用安全終端),生物特徵仍有參考價值;此外,如果未來出現基於硬件級防篡改的生物特徵採集技術,其可信度可能部分恢復。然而,在普通視像通話這一最常見的遠程互動場景中,人臉和聲音已無法作為可靠的信任憑證。因此,防禦邏輯必須從「識別真假」轉向「假設所有視像指令可能是假,強制通過獨立渠道驗證」**。
4.2 防御原則:可立即執行的防禦動作
綜合考慮可靠性、易用性和對抗能力,我們將防禦措施提煉為三個級別,核心目標是:讓防禦動作簡單到可以記住,可靠到足以保命。
第一級:核心原則——掛斷回撥
獨立信道回撥確認:掛斷視像後,使用預先備案的另一個通訊工具(不同號碼、不同設備、不同平台)主動回撥給對方,通過語音或當面詢問確認指令真實性。攻擊者極難同時控制兩個完全不相關的信道。(截至2026年5月)尚無公開案例或安全研究證明攻擊者能在一宗詐騙中同時劫持兩個物理隔離的通訊信道。該方案當前可視為高可靠性防線,但需防範SIM卡調包(SIM swap)等獨立信道本身被突破的風險。
對企業和家庭的最低成本動作:與高管、財務人員、家人共同約定——任何視像通話中提出的轉賬要求,必須先掛斷,用另一個存好的號碼打回去。這個動作成本為零,卻能阻斷絕大多數實時深偽攻擊。
第二級:增強措施——暗號驗證與流程過濾
動態暗號驗證:與家人、核心同事約定一套「驗證暗號」,並定期更換。當視像通話中提出異常要求時,要求對方先報出暗號。攻擊者即使克隆了面容和聲音,也無法憑空知道你們私下約定的暗號。
組織流程過濾:強制大額轉賬必須通過ERP系統提交申請,且需兩級審批,不能僅憑一通視像指令。這一措施從制度上阻斷非正規路徑,與AI技術無關,因此不受深偽演進的影響,可靠性僅次於獨立信道。
第三級:輔助措施——動態動作與技術檢測
動態動作驗證:要求對方做出特定動作(如轉頭、眨眼三次、摸左耳)。實時深偽目前難以完美處理大幅度、非預期的面部動作。但需警惕社交平台上已出現大量要求用戶做動作的「互動驗證」或「遊戲」,這些視像可能被截取後流入黑市,用於訓練更強大的偽造模型。因此動態驗證應結合隨機、非公開、一次性的動作組合,並定期更換。需要指出的是,隨著3D可驅動頭像技術的普及,動態動作驗證的有效窗口期可能有限,因此不應被視為可長期依賴的核心防線。
技術檢測工具:市場上已有部分視像真偽檢測工具,可在通話中實時分析幀間一致性、光源方向等特徵,輸出風險概率。明確局限性:深偽生成技術的迭代速度已超過單一檢測工具的更新速度,攻擊者可通過對抗性訓練或調整參數繞過檢測。因此這類工具只能作為彈窗提醒,絕不可替代人工核實或流程管控。
受篇幅所限,本文僅對防禦措施進行框架性梳理。各項措施的具體實施細節、企業落地案例以及對抗新興攻擊的進階策略,將在後續專題報告中逐一深度解析。
4.3 可行的組織與個人防禦建議
對企業組織而言,最務實的做法不是等待技術檢測成熟,而是在財務流程中加入硬性門檻:任何超過一定金額的轉賬指令,必須通過獨立信道(如另一個預先備案的電話號碼)向發出指令者回撥確認。同時,與高管、財務人員共同商定一套「動態驗證暗號」,並定期更換。這兩個動作成本幾乎為零,卻能阻斷絕大多數實時深偽攻擊。
對普通家庭和个人而言,與家人(尤其是長者和孩子)約定類似的驗證規則同樣重要。當接到「親友」的緊急視像求助時,先掛斷,用另一個聯繫方式(如固網電話、另一個WeChat賬號)回撥,或者問一個只有彼此知道答案的問題。切勿因為看到對方的視像畫面就放鬆警惕。
至於「與反詐系統聯動推送彈窗」等方案,涉及跨平台數據打通和監管授權,遠非一篇文章可以推動,因此不作為本文的核心建議。
4.4 技術檢測的真實局限
深偽生成技術的進化速度已超過單一檢測工具的迭代速度,攻擊者可借助對抗性訓練或修改參數繞過檢測。在現有公開數據下,單一技術檢測手段對高質量實時深偽的準確率仍不可靠。基於硬件可信根的多模態檢測在特定條件下雖能提供更高可靠性,但其發展態勢仍需持續跟蹤。因此,單一檢測手段不應作為獨立防線,而應作為輔助提示,與流程阻斷和人工核實相結合。最安全的防線始終是最樸素的——不接受任何單一通訊渠道發出的資金指令。
五、從沉默到透明:AI詐騙案例共享的路徑思考
前文還原的攻擊模型清晰揭示:AI視像通話詐騙正從高門檻技術犯罪蛻變為低成本規模化黑產。然而真正的防禦困境並非技術本身,而是案件細節的集體沉默——企業擔心聲譽受損選擇私下處理,執法機構受偵查保密所限無法公開,傳媒因信源匱乏難以深入報道。三方沉默形成一個冰冷的死結:案例越少,認知越模糊;認知越模糊,防禦越薄弱;防禦越薄弱,受害越多。
這一困境並非某個地區獨有。在國際上,美國FBI互聯網犯罪投訴中心(IC3)的匿名投訴機制提供了一個參照:任何受害者均可網上提交案件信息,由IC3脫敏匯總後形成年度報告,2025年首次單列AI詐騙章節,披露了超2.2萬宗投訴、8.93億美元損失的結構化數據。這種長期積累的縱向趨勢分析與手法分類標準化框架,已成為全球安全研究的重要開源情報。
在國內,反詐數據體系建設已有顯著進展。公安部國家反詐中心APP累計受理群眾舉報線索超3172萬條,向群眾預警4.2億次;國家數據局也已建立「警-銀-網-通」千萬級高精度涉詐樣本庫,詐騙識別準確率達99%。這些基礎設施為案例分析提供了堅實底座。然而,AI深偽領域的專家級案例深度剖析與跨國對標仍有補強空間——IC3報告的價值不在於數據量大,而在於其面向研究者開放的、結構化的深偽案例庫與長期可追溯的趨勢基準。國內積累的海量數據目前主要服務於內部監管與即時預警,若能以適當方式推動部分脫敏數據向研究界有限開放,或建立手法分類的行業標準,有望將數據規模優勢轉化為全球領先的AI詐騙防禦知識圖譜。
當然,案例共享涉及私隱保護、商業秘密、偵查保密等多重法律邊界,如何在安全與透明之間找到平衡,需要各方共同探索。或許,第一步可以從極小範圍的脫敏案例交換開始,或由行業協會牽頭制定匿名化標準。無論如何,打破沉默、建立信任,是應對這一系統性威脅無法繞過的課題。唯有讓脫敏後的真實案例走出檔案櫃,成為產業共有的知識圖譜,才能讓防禦從被動應對走向主動進化。
六、結語
那些見諸報端的預警,連同無數未被披露的類似案件,共同傳遞著一個清晰的信號:在AI深偽技術已然平民化的今天,「眼見為實」這句古老箴言正在失效。視像通話中那張熟悉的面孔、那個親切的聲音,或許僅需極低成本就能被完整複刻。
從2024到2026年的攻防迭代中,生成技術的平民化速度始終領先於識別技術。「識別」難以追上「生成」,因此防禦的重心必須徹底轉向——不再試圖分辨真假,而是默認所有遠端指令都可能為假,強制透過獨立通道進行二次驗證。每一家企業都可以在財務制度中寫入「視訊指令必須回撥確認」的硬性要求;每一個家庭都可以與老人、孩子約定一套簡單的驗證規則。這些措施成本極低、立竿見影,且不依賴任何尚未成熟的技術。在深偽的時代,誰先接受「不信任」,誰就掌握了主動權。
洞察報告來源: 全球網絡安全聯盟https://www.gcsa.org
參考資料
[1]: 磐安縣人民政府《2026最新電信詐騙真實案例曝光,這些套路正在害人,看完守住錢袋》,發布日期:2026/04/20。Link:https://www.panan.gov.cn/zwgk/zwzt/xypa/ljxy/xyfxts/art/2026/art_a4c29778f8264f82a9452d5ac8dbdd0c.html[2]: 美國聯邦調查局(FBI)互聯網犯罪投訴中心(IC3)發布的《2025年互聯網犯罪報告》(2025 Internet Crime Report)。該報告區分AI相關與全量網絡犯罪統計口徑。Link:https://www.ic3.gov/AnnualReport/Reports/2025_IC3Report.pdf[3]: 註:FBI全年網絡犯罪總損失為近210億美元,涵蓋所有類型,此處AI部分為單獨統計。[4]: 國際刑警組織(INTERPOL)官方新聞稿:INTERPOL report warns of increasingly sophisticated global financial fraud threat(2026年3月)。Link:https://www.interpol.int/en/News-and-Events/News/2026/INTERPOL-report-warns-of-increasingly-sophisticated-global-financial-fraud-threat[5]: 大公文匯網《紅磡破「KK園」AI男扮女呃3.6億》(2024年10月)。Link:https://www.tkww.hk/a/202410/15/AP670db563e4b0519806af4af2.html[6]: 山西省消費者協會《山西消協發布消費警示警惕 AI 換臉配音新型詐騙》(2025-12-12),文中引用多地警方數據。Link:https://www.shanxi315.org.cn/index/index/detail?id=1972[7]: 截至目前(2026年5月),尚無公開攻擊案例證實此類「全環境操控」的AI自主詐騙已實際發生。本段分析基於「代理式AI」技術與當前攻擊模式的邏輯推演,目的是提前預警潛在方向,而非宣告已證實的威脅。[8]: The Hacker News《North Korea-Linked Hackers Steal $2.02 Billion in 2025》(2025年12月)。Link:https://thehackernews.com/2025/12/north-korea-linked-hackers-steal-20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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